点微信右上角「···」分享

微信扫码分享文章

“终于到我了。”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掠过这样的念头。这是一次“死亡体验”,BottleDream 团队一起参加。在那之前,我参与决定了团队里7位同伴的“死亡”。

我走进了象征通往死亡的“无常之门”。门内是一眼看不见底的黑暗,以及仿佛从地底咆哮而来的风声、哭声、嘶吼声。我心里有些发怵,只得双手扒着两边冰冷的墙壁,往前一点点挪动。

拐过一道弯,走过一片让人有些恍惚的星光,触不及防地,“焚化炉”出现在我面前。输送带上投影着人形的光,示意我躺上去……

这是我在“上海醒来死亡体验馆”里经历的一个片段。

“在来之前,我多少是有些猎奇心态的。”对于曾是香港注册专业社工的范范来说,“死亡体验”不是个陌生概念,但她很好奇“死亡体验”会以怎样的面貌出现在国内,“毕竟我们身处的社会里,在很多人眼里,‘死亡’依然是个晦气的禁忌话题。”

“上海醒来死亡体验馆”位于上海市公益新天地园区里,斥资400万,花了4年多筹备,单人体验定价为444元。园区前身是孤儿院,改建后以林木葱郁、红瓦白墙为特色,在市井气中独占一份清幽。唯独这一家死亡体验馆将外墙刷黑,格外突兀。

我们预约的是下午两点的体验场次。在签好免责保密协议、换上鞋套、寄存包括手机在内的随身物品后,我们开始了3小时与外界隔绝的“死亡之旅”。

249平方米的体验馆分为10大部分:微言、念尘、三界、生花、无常、彼岸、空色、归零、初心,醒来。提供给参与者的,除了物理意义上的体验,还有关乎精神层面上对生与死的12轮探讨——在创始人团队看来,后者更为重要。

“国外那些死亡体验馆,大多让人写个遗书、把人放在棺材里躺一躺、搞个追悼会,用重演仪式的方式来模拟。但那样搞,都太画面化、太仪式化了,不是我们理解的死亡体验的核心。”死亡体验馆的CEO宋秀梅说。

3个小时的体验就像是一个哲学版的“杀人游戏”,参与者会将大部分时间花在“生花”空间里。馆长三七通过监控观察情况,用声音引导大家对与死、生相关的问题进行抉择和讨论——

例如,作为一个反恐小分队队长,所剩时间不多的情况下,让恐怖分子开口招供炸弹位置、挽救几百人性命的唯一方法,是折磨他年仅两岁的女儿,你是选择折磨还是放弃?

每一轮讨论过后,场内一位参与者或随机或被投票选出,走向“无常之门”,进入“死亡”。

▲体验者进入“无常之门”,开始独自面对“死亡”今年44岁的丁锐是“醒来”的创始人之一。他说自己大学读的是服装设计,“但不会做衣服”;毕业后从事影视后期制作,自封为华东前10的剪辑师,“但并不知道其他9个是谁”。在开了8年影视公司后,他突然辞了职,到上海学心理学,寻找“生命的意义”。

丁锐说,他曾自认小聪明、自以为知道的很多,非常容易得出一些结论性的东西,也带了很多自杀的心理咨询的案例,自己以为能言善辩,很会抚慰到人。但接触临终关怀的志愿者工作后,他原本的想法“被解构、被破坏”。

在丁锐看来,由于对死亡的恐惧,人们的态度趋于两极,一是逃避死亡、完全不谈;另一种是将死亡过渡浪漫化:

“我曾经问一个来当临终关怀志愿者的女大学生,她说,她理想中的死法,是穿上她最美的裙子,在地上铺满她最爱的书,在书堆上死去……我讲话比较恶心,我问她:‘在你生命的最后,你的括约肌会松弛,大便会顺着你美丽的裙子,淌满了整个书堆……这时候你还觉得很好吗?’”

▲丁锐在演讲中

“醒来”的另一位创始人黄卫平,曾在2008年汶川地震时奔赴灾区做心理辅导。从汶川回上海后,他与好友黄莹成立临终关怀组织“手牵手生命关爱发展中心”,至2016年6月,累计服务了2000多个临终者家庭。

见过太多生死、经历过太多病人在临终前与家属疲于面对一连串现实问题、想要仔细思考生死却为时已晚的情况,黄卫平常常觉得无力。

“连面对一个工作面试,我们都会花很长时间准备;死亡总要面对,能不能在死亡还没发生前,认真谈谈?”黄卫平曾对媒体这样解释成立“醒来”的原因。

从在汶川参与灾后心理辅导,到在上海筹办“醒来”,某种程度上,死亡体验馆,也是黄卫平自己的求生。

为了筹备“醒来”,丁锐和黄卫平常跑殡仪馆和火葬场,甚至获得了上海民政局特批,真的躺了一次焚化炉。

▲体验者在“醒来”的模拟“焚化炉”里体验生命“归零”

丁锐形容自己“有一点点小紧张,虽然知道技术上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鼓风机一吹,整个炉子里全飘着骨灰。黄卫平的感受则是,“就像有个人掐脖子,你快要窒息,脑子里根本想不起什么东西,那个时候你的反应是紧张,甚至不能有思考。”

后来,黄卫平慢慢理解、消化这种恐惧:“恐惧不是生理反应,恐惧是思想上的反应。生理反应只有紧张、害怕。”

集体“死”完一次,在白色的、象征重生的房间里,我们讨论起体验时和过后的感受。

▲体验者的留言

团队的伙伴宁宁说,她一直是游戏观察者的心态,走进生死门、经过回忆林、躺上太平间,都没什么感觉,但被传送带送进焚烧炉的那一刻,她“突然感到有些悲凉”:

“我当时想的是,我这一生难道就要这样完结了吗?我在世上留下了什么东西?又有谁会记得我?但再细想,我不想让任何我爱的人在我死后想着我,已经相隔两个空间,想念又有什么重要呢。这一刻,我觉得刚刚在焚烧炉里的担忧都是一场空,我突然感觉到人生的空无。“

她说,这个空无感,让她印象尤为深刻:“我突然明白,所有我们追求的东西都是在一个特定的空间和时间里才是有意义的,都是在我们需要它时才是有意义的”
▲“醒来”门外,一大面墙写满了人们死之前想做的事

醒来的CEO宋秀梅告诉 BottleDream:“我们有个基本观点:一切和生有关的,都和死有关。生活庸碌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我们忘记了死亡。”

在她看来,这个社会里大部分是“活死人”,内心很早就开始枯萎,“25岁就死了,只是75岁才埋”。

我问她:那真正的活人,和死人有什么区别呢?

她说:区别在于“生机”。

“醒来”想要做的,是把生死教育前置,让体验者提前直面这种恐惧、探索死亡,“到真死的时候,不要惊慌失措。” 向死而生,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进“醒来”、体验死亡,最终回归真实的、眼下的生活。
 

文 | 麒麟

编辑 | 范范

图片 | 上海醒来死亡体验馆、新华社

 

-END-

说说你对死亡的看法吧。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