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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世界精神卫生日,

你了解你自己的状态吗?

蝴蝶没有想到,曾经别人眼中如此开朗的她,居然冒出了自杀的念头。

两年半前的那个晚上,她蜷缩在床的一角,难受得直冒冷汗。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她,想要结束这一切痛苦,她得去厨房,用刀扎自己。

她被疼痛和恐惧紧紧包裹着,无处遁逃。

那是蝴蝶和「双相情感障碍」搏斗的第一年。

/当生活成了泥沼/

蝴蝶也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回想起来,她大概在2014年前后就开始有抑郁、焦虑的症状。

当时,热心公益的她在一家基金会工作,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做点什么,但机构的工作氛围让她很是无所适从:「上面给命令、下面做执行。年轻人的想法、声音很少被接纳。」

她一度陷入自我纠结的无力感:她清楚自己无法适应这样的机构,却又无力离开,因为当时的公益圈选择有限,她「跳槽都不知道能去哪儿」。而那时候,她还结束了一段婚姻。

在那段逐渐看不到阳光的日子里,蝴蝶感受到,活力正一点点从自己的身上抽离,生命能量的流失。

种种因素将她逼到了那个晚上的局面——尽管此前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并开始接受心理咨询,也找报社的朋友推荐方法。

「太难受了。」蝴蝶一直重复着这个词。她回忆道,那天晚上,她集中全身力气,努力回想张进写的一篇科普文章,讲的是出现自杀倾向时该如何自救。

她所提到的张进,是财新传媒团队核心成员,2012年春天,张进被诊断出中度抑郁偏重,半年后确诊为「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相急性发作」——这个病与抑郁症有相似症状,患者会像钟摆般在抑郁与躁狂两端来回摆动,如果单纯只用抗抑郁药物,反而会导致从兴奋到抑郁的快速循环,最终导致耗竭。吃过不少苦头的张进在博客中写下经历,后来文章被结集出版成书,取名为《渡过》。

蝴蝶还记得,那篇关于自救的文章提到,第一步是意识到自己存在自杀念头,第二步是让自己身边有人,第三步要确保自己远离危险。因此,独自在家的她打电话给信任的朋友,边哭边诉说自己的疼痛,同时尽量让自己留在床上,不靠近厨房。

朋友的轻声安慰虽不能让她马上打消寻死的想法,但让她渐渐在摇摆中安静下来,她也在朋友的建议下挂了号,第二天去看医生。

/挣扎中,学会和解/

「精神障碍其实挺常见的,双相情感障碍也是其中一种。」北京回龙观医院北京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副主任、精神科主任医师李献云告诉 BottleDream。根据刊载于世界著名医学期刊《柳叶刀》(2009年6月号)的研究结果,中国成年人群中,精神障碍的总患病率达17.5%,呈明显上升趋势。

换句话说,在中国,有两亿多人经受着不同程度的精神障碍,包括抑郁症、焦虑症、双相情感障碍、酒精使用障碍、阿尔兹海默症、精神分裂症等。

三年多来,蝴蝶从溺水般的绝望中挣扎出来,最严重时完全无法上班,一度连生活自理也成问题。家人对此很是着急,觉得她不上班是「不务正业」。

前不久,蝴蝶的侄女填报大学志愿,侄女想读环境设计专业,但家人不同意,觉得女孩子读这些没用,还不如读个药学专业当药剂师,有份稳定的工作。只有蝴蝶支持侄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家人都觉得我『混得不好』,一年多不工作,让侄女别学我。」

类似的场景在过去三年间不断发生。「家里人都很关心我,可惜方法不对,我的病情反复很大程度上也源于此。」

蝴蝶花了三年,与那些因为家人的不理解而对自己造成的潜在伤害和解:「不能勉强他们改变了,只愿能早早遇到有能力做到这样的另一半,在关系里重建自己,那样子,我的人生才将真正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不理解,只因没有身处别人的地狱/

社会对精神障碍的无知、误解和偏见,往往导致患者自身及患者家人不易察觉的病耻感(stigma)

李献云观察到,在过去,人们往往直接把精神障碍等同于精神分裂症,等同于「在街上又哭又闹、脏兮兮」的人,也将「精神病」、「精神病院」当成骂人的口头语,长久下来,这样的环境加重了对精神障碍的病耻感。因无知造成的恐惧,又反过来扩散了无知。

「病耻感的体现还在于,人们将原因归结于自己『作的孽』——这不仅在精神障碍上有,躯体疾病上也有,比如癌症。但精神障碍的情况更为普遍和严重。」

在牛津大学攻读精神病学博士的徐铌,从姥姥的故事看到人们对精神疾病的集体忌讳。

在徐铌的印象中,姥姥一直很热情、很健谈。偶然听家人说起,他才知道多年前姥姥曾尝试自杀,结果被当时只有八、九岁的女儿救了。家人们一直说,姥姥是因为「更年期」才会这样。直到徐铌读医后才知道,原来姥姥当年患的是抑郁症,当时也接受过正规治疗,只是家人一直避讳谈及,用「更年期」代替。

徐铌很庆幸姥姥逐渐康复,但家人的态度让他思考:「这件事情为什么不能被谈论呢?」这成了他研究精神病学的动力之一。

2015年,他和好友将「总会变好(It Gets Brighter)」平台带到了中国,这一平台由牛津罗德学者 Joshua Chauvin 创办,收集了精神疾病康复者的故事,让他们来分享「事情如何变好」;也邀请专业人士进行疾病的科普,包括用药过程中的指引。

「我希望鼓励大家能够谈论精神障碍,不要让它成为一个秘密,一个披上黑暗色彩的话题。当人们开始谈论它时,就是向好的一个开端。」徐铌说。

从自救到救人,很多被精神疾病困扰的人想从自己的经历里榨出些力量和光,鼓励同行者。这三年来,蝴蝶时不时地在朋友圈分享自己的经历,并偶尔转发抑郁症等精神障碍的科普文章,原因很简单——她太明白那些痛苦了,她希望让更多人了解,少些人孤单。

今年7月21日,林肯公园主唱查斯特·贝宁顿自杀身亡。蝴蝶在朋友圈里转发了一篇悼念他的文章《你永远不知道,有些人为什么痛哭》,她附上了一句话:

「不理解,只因没有身处别人的地狱。」

/这个世界虽然不完美,

但我们仍然可以疗愈自己。/

而除了患者们的自救和抱团取暖,现代人的精神困境更需要一个强大的社会精神卫生网络支持。为了搭建这张网络,越来越多人出现,并为此努力着。

「这张网需要包括热线电话、网络服务、急诊服务、心理咨询师的服务、社工服务、精神科医生等,也离不开家庭内部支持、社会支持……」精神科主任医师李献云说。

而她站在整个网络的前端——心理热线,多年担任北京心理危机咨询热线的督导,促进心理热线的规范与发展。

她承认,虽然国内心理热线面临很多瓶颈:水平参差、人手不足、资金短缺等,但这项工作非常重要。在她看来,有质量的心理热线,在一定程度上能给人们提供及时的急救服务,例如半夜12点非常痛苦、却又很难求助于心理咨询师或医生的时候。

现在,在百度上搜索「自杀」,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就是 24 小时心理危机咨询电话,顶部还附上了一句话:「这个世界虽然不完美,但我们仍然可以疗愈自己」。

这是香港大学防止自杀研究中心的研究助理教授程绮瑾推动的成果。随着网络愈发成为人们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程绮瑾希望能与更多互联网公司达成这样的合作。

除了让自杀防御出现在网络搜索的场景下,她还协助中科院心理研究所的研究员朱廷劭开展「心理地图 Psymap」项目,希望为具有高自杀风险的微博用户提供主动帮助。

星晴曾连续好几个深夜在微博上留言,表露过自杀念头。某一天,星晴的微博收到了「心理地图」的私信:「我们在微博中看到了你的评论,你现在还好吗,情绪状态怎么样?」星晴有点惊讶,顺着往下读,看到了心理危机咨询热线的电话号码,以及一个问卷的邀请链接。

她点了进去,问卷的结尾写着「这个世界您意想不到的角落,都有人在关心您的感受和健康」。星晴觉得有点暖。

这个「心理地图 Psymap」项目将机器学习技术与心理研究结合起来,根据负面文字等判断自杀意念的标准来大量、快速地筛查微博留言,在此基础上再进行人工确认,给高风险用户发送私信。

经过近一年的调试,「心理地图」由过去每周处理5000-6000条微博的效率,发展到现在的每天一处理。「目前自杀干预、心理支持基本上还处在『被动等待』的阶段,如果人们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帮助、没有寻求帮助,那干预和支持都无法实现效果。」朱廷劭说。他期待「心理地图」能与公益机构进行合作,能帮助填补「被动等待」的空白。

在心理支持的网络中,早期预防也应成为必不可少的一环,但就目前而言,国内还没有大的进展。

研究表明,75%的精神疾病会在24岁前高发,50%的会发作于15岁前。正如体育锻炼能提高身体健康,精神上的锻炼也能有助于精神健康。如果在青春期前就能够让孩子提高抗逆力,对于降低精神疾病患病几率、提升整体健康将十分有益。

徐铌在牛津学习时发现,从2015年开始,英国就在76所中小学里招募了6000名学生,进行为期7年的正念(mindfulness)研究。徐铌希望自己将来能成为一个医师科学家(physician scientist),学成后回国,能用自己的研究或社会影响带来一些改变。

一个月前,蝴蝶重新回到职场,也搬了家。她很喜欢自己的新工作、新生活。国庆假期最后一天,她去上了一个小时的拳击课,晚上回家给自己做了一锅冬阴功汤。

「我这个幸存者成长得还不错,继续修炼。」蝴蝶,和她身后这个国家的精神健康防护网,都在摸索中生长。


作者 | 麒麟

编辑 | 范范

图片 | Google、Dribb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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