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微信右上角「···」分享

微信扫码分享文章

今日主持| 衷声

图| Lizzy Stewat

 

今天的推送,是奶牛君的第二篇专栏——从他长达30000字的《如何冥想?2500年的智慧——荒岛十日记》连载中精炼而来(欲读全版,请点击最下方“阅读原文”,很长,很值得一读)。

 

奶牛在社会创新上的点子不断,行动力不错。与此同时,他是个对禅修和冥想着迷的人。乍一看,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有点穿越。可想想创造了苹果手机的乔帮主,年轻时一次印度之旅后,成为禅修的拥趸并从中汲取无数。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新的,一轮又一轮,最崭新的气象与最古老的智慧始终交织。我们也并没有大变,事情总是这样运行:你的内在世界决定了你的外在世界。

 

关于奶牛

 


Denny Liu,新浪微博名:奶牛Denny。一个喜欢创造和分享的人。创造过BIMP、连客、感赏社。沃顿商学院最高荣誉毕业。Draper年轻企业家学校全奖获得者。

 

◈写在前面◈

 

在2014年的2月12日至2月22日,我去到了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山沟沟的一间小破院里苦修。期间,我被强制彻底脱离手机、电脑、信号、网络和现代社会,连续十天每天打坐冥想10个小时。在这十天里,我和十个大男人一起每天早上4点起身,过午不食,且连续十天禁止言语、手势、眼神上的任何交流。在这个物质和社交的荒岛上,唯一能做的,就是打坐、打坐、打坐。因为折磨,以前只接受过一些短期冥想训练的我,多次有过连夜翻墙逃出去的念头,但最终这十天彻底改变了我以往对“冥想”的理解。

 

第三天,我感知到了鼻尖上非常细微的脉搏跳动;第六天,我突然开始能享受所有从小厌恶的食物(生姜、香菜、胡萝卜);第九天,我有了茅塞顿开的理解:与我曾经理解的相反,冥想并不是为了追求过程中和过程后心境舒适的感受。而在出关重新接触世俗中的第十一天,我发现这个构建于实际体验之上的理解,从最根本的层面提高了人在世俗中处理事情的能力,这也包括困扰我多年的与母亲的日常关系、以及改变情绪失衡的能力。

 

这篇文章,是讲述这十天里发生的安静的故事。

 

第零天:离开世俗

 

2月12日下午4点半,在离小破院只有一个小时距离的福田关口。我穿着羽绒服,背着一个装了三台电脑的双肩包,提着一个适用于零下三十度的睡袋,又扛着一个装满换洗衣物和毛巾的大运动包,犹豫地站着。

 


手机在不断震动,微信里的信息提示数字持续上升着。就在这半小时之前,我还在收发着无穷尽的工作邮件、和公事上的合作方交涉着各种紧迫的事宜。而就在我设置好了Gmail邮箱自动回复、发好了微博微信上的消失提醒、跟七大姑六大姨交待好了各种“后事”后,这一刻,微信的项目群里又传出了意料之外的消息。我真的该考虑一下,是不是要回去处理这些事情。

 

于是我开始回忆,我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三个月前,多伦多市中心的一间拉面店里,非常靠谱的好友亦遥跟我提到了这个遍布在全世界各地的十日禅修课程。她只说:“非常推荐你去。一切都是免费的,包括课程、住宿、饮食。禅修院只接受完成了十日禅修的学生的自愿捐款。” 除此以外,她便没有说任何详细的描述。

 

我拿出手机,记下了名字。回到国内以后,我上网找到了这个十日禅修,看到报名预约已经排到了数月后的2月12日的那一期,便报了名。

 

不知道为什么,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除了在日程表上做了个标记、订好了机票以外,我傻X到连这究竟是个什么组织、十天究竟要做些什么、大家的口碑如何等等都完全没有去研究。然后三个月后,我就莫名其妙地排除了万难,出现在了这里。

 

手机里还在不断跳出的新信息。课程报到的截止时间是下午3-5点,管理人员跟我说他们不接受迟到者。

 

眼看着我注定要迟到大半个小时了,我想了想,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坚持走下去吧。无论是他们收下了我,还是把我退了回来,都是缘分。带着一丝或许会被退货的侥幸心理,我毅然大跨步地迈过了福田关口。

 

 第零天:监狱

 

一个小时后,我被收了下来。

 

这里完全不像电影《Eat Pray Love》里朱丽娅罗伯茨待的那种古典宽敞的禅修院。这就是一个位于新界乡村里的小破院子。

 

所有的房子都是用略带锈迹的铁皮搭起来的,四周长了些稀疏的野草,男学员和女学员的区域被完全分隔了开来。在男学员的那块简朴的小地方里,有三个带马桶的浴室、两个可以合计容纳15个人的宿舍、以及一个十平米的“食堂”。

 

其余11个男学员——一个澳大利亚人、一个法国人、一个新加坡人、一个马来西亚人、一个印度人、两个年轻香港人、两个中年香港人、两个老年香港人——都已经到了。非常多样化的组合。人们三三两两的站着空地上,抓紧着课程开始前最后还可以说话的一点点时间,交流着彼此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结果发现大家都是因为朋友的强烈推荐。一个在温州、浙江开公司的中年香港人富态十足,眼神倦怠神似二师兄,说:“我朋友都未具体解释,就话’你试吓拉,真系好爽嘎。’” 旁边一个年轻的香港人,吨位比他还厉害,整个人都神似二师兄,油光满面地复合到:“哩滴精神上个嘢好难解释嘎拉。”

 

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的澳大利亚人是11个人里唯一的旧生。这是他第五次参加十日课程,每年一次。我问他,“以往半路走掉的学员多吗?” 他说话的口气像一个入定的老僧:“你们刚才进来的铁门已经锁上了,是不让你们走的。不过之前是有过一个法国人,到了第四天实在受不了,硬要走,不走就要闹事,最后也就被放了出去。” 一旁听着的法国人和我一起深深地吸了口气。

 

工作人员像我们解释了在接下来的十天里新生要遵守的五条重要的戒律,而老生则要遵守八条。随后给了我们一个布袋,让我们把贵重物品、手机、钱包放进去,似乎是防止可能发生的偷窃。不知为何,大家都没有问他十天具体的安排,他也没有说。我们之间的交流也不多。我开始担心十天里会发生“斯坦福监狱实验”那样的情况——在那个实验中,不知道名字的彼此在特殊禁闭的压力环境下开始互相虐待。

 

咚—咚—咚。钟铃声响起,修行和禁语正式开始了。第一堂冥想是当天的晚上八点。时长是俗人我人生从未尝试过的,连续90分钟。

 

第零天:开始

 

进入昏暗的礼堂。我中找到自己被安排的打坐垫,盘腿坐下。待男学员坐定后,女学员沉默地从另一扇通着她们的活动区域的门外,排成队地一个个地走进来。我们被提醒,不能够正眼直视女学员。男女打坐的区域间,被几台取暖器分隔了两米的距离。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十天里,我在昏暗的灯光和严格的戒律下,再也没有看到女色,以至于后来第十天解禁时,我见到第一个女学员时,心里像唐僧见到白骨精一样吓了一大跳。阿弥陀佛。

 

盘坐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个形似混血的老头。满脸的皱纹下,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威。他便是这个国际禅修中心的印度总部指派到香港的辅助导师(Assistant Teacher)。待所有人都坐定,他连一个字都没说,直接将一盘CD放入身旁的机器中。灯光被他调得更昏暗,他闭上了眼睛,所有学员们都有样学样地闭上了双眼。

 

黑暗中,礼堂里的音响发出了声音。一个老头用蜗牛般的速度,开始吟诵完全听不懂的咒文,声音厚重却沙哑,尾音拖得异常之长,像说但又没有节奏,像唱但又走音得厉害。最关键的是,无论是辅助导师还是录音里的老头,到目前为止什么人类能听懂的解释也没有跟我们说。

 

“太。坑。爹。了。” 我想。

 

忘了莫名的咒语持续了多久。录音里的老头突然开始用能听懂的正常语言讲话了——也就是传说中的印度英语。

 

“你将要锻炼的,是观察你自然的呼吸,这个方法也就叫做「观息」。

 

“将你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你的鼻子上。观察空气从你的左右鼻孔周围,触碰到左右鼻沿,进入左右鼻腔,再流出左右鼻腔。可能有的时候它只经过右鼻腔,可能有的时候它只经过左鼻腔,或者也有的时候同时经过左右鼻腔。这些都可以,你要做的只是去观察自然的情况。

 

“不要去控制你的呼吸。因为这不是瑜伽中的「调息」,在那里你需要刻意调整你的呼吸。这是观息——不要去想像大海、海滩、这个神、那个佛、什么圣光、或者任何画面,心里也不要数数字、念佛、诵经——你要做的只是用全部的注意力去观察最真实的实相,也就是这个三角形的区域内,你自然的呼吸。”

 

尽管我之前对于冥想的了解较浅薄,每次冥想的时间也不超过15分钟,但是“将呼吸作为冥想中的锚点”,可能是我唯一清楚的要领。这一刻我跟着指导做了一会,观察这气息进出的流动。虽然时不时地会有杂念,再时不时地因为腿麻而换个姿势,但大体上还是感觉很舒服的。

 

“So Easy!” 脑子中不知为何串出这句洗脑式的广告语。

 

第一天:接近自燃

然后第一天完整的10小时冥想,我就被完爆了。

 

 

凌晨4点,两个男工作人员会准时敲响院里的钟铃——咚—咚—咚——并在五分钟以后进入宿舍开灯,推搡一下所有还赖在床上的学员。

 

凌晨4点半,大家必须空着肚子集合到大礼堂,开始一天一共七场,总计10.5小时的练习。包括上午三场,下午三场,以及晚上开示后的最后一场。

 

昨天晚上那60分钟的新鲜劲已经过去,早上的第一场整整90分钟,印度老师会在开始把昨天的指导重复一遍,然后礼堂一片寂静。但在刚刚睡醒的朦胧中,我的思绪随处乱飘,根本无法集中在鼻子上。而越是这样,身体被禁锢下的心绪就越是焦躁不安。当你越去想它,时间就越是过得特别、特别、特别地缓慢,每一分钟都是无比漫长地煎熬。

 

忘了过了多久,咚—咚—咚。钟铃声终于又响起。第一场结束。在身心不定的折磨下,观察呼吸这个事我大概总计就做了15分钟。真是罪过。路漫漫其修远兮,我想,先把肚子填饱再求索。

 

早饭是面包花生酱果酱、粗粮、稀粥、还有可以冲泡的好立克粉。这对于刚刚打了90分钟坐的人来说绝对是盛宴了。很多书籍和行为研究都会告诉你,每个人的自制力是个短时间内有限的能量槽,你在一件事上消耗了很多自制力,马上遇到另外一件有诱惑力的事就很容易瞬间决堤。

 

这种决堤的人类行为现象,发生在了我见到的这顿早饭、以及接下来好几天我见到的每一顿饭上。

 

当天剩余的六场的九个小时,延续着第一场的状态,从身心上被彻底完爆。

 

杂念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时是工作上担心自己负责的项目、遇到的问题在外面发展成什么样了、自己十天以后出去要面临一个怎样堆积成山的摊子;有时是追忆感情上或是美好或是痛苦的过往画面;有时是对于未来结婚成家各种环节的打算和忧虑;有时是关于亲情、家庭和过去自我不足的责备等待。反正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平日里困扰我们、甚至让我们痛苦的事。抑或因为无法追回的过去,抑或因为还未确定的将来。

 

剩余的一些时候就是在想,这样冥想、打坐、关注呼吸究竟是在干什么、为了什么、有意义吗?我人生的一天半的时间就已经这么什么都没干的过去了,还有九天的时间要耗费在这上面。而且冥想中还一直在跑调。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随着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累积,我的腿开始从麻木变成抽筋,膝盖从没有知觉变成持续尖锐的疼痛,无论中间休息时间怎么捶打都挥之不去。这种猛烈的阵痛夹杂着杂乱、焦躁、怀疑的心绪让第一天打坐中的我处于似乎要接近自燃的状态。

 

中间的休息散步中,我走到铁门的附近,看着门栓上的锁,又看到铁门和周围栏杆上的铁丝网,心想:“这个门和栏杆,嗯,看着也就2.5米左右高,上面的两层铁丝网也应该容易搞定。之前生存训练的时候翻过好几次——找件厚点的衣服盖在上面,踩着这个落脚点,和那个落脚点,就能翻过去了。。。”

 

每次很嗨地想到这里,最后一个念头都是——坑爹的,手机和钱包还不知道被藏哪里去了。轰轰烈烈的逃亡计划便最终作罢。

 

既然已经身处此地,就好好把握吧。于是走回礼堂,继续煎熬的轮回。

 

晚上9点到9点半,是这一天可以一对一向辅导老师请示提问的时间。这也是学员唯一能说话的机会。被虐了一天,体无完肤、心智衰竭的我抓紧这个时间,问了老师最困惑我的那个问题:

 

“我们现在这样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单调地观察呼吸的每个细节,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老师说:

 

“练「定」。前三天半,你都会是练「定」。”

 

就在这一丝微弱的曙光中,我平躺在床上,又开始观察三角形区域内正在发生的呼吸细节,很快地睡了下去。当时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定」会帮助我发现关于自己内在的重要秘密。

 

第二天:1度的差别

 

世事无常。第二天早上4:30分开始的时长90分钟的第一场,将折磨推向了最高点。

 

90分钟感觉比昨天更加漫长,杂念虽然少了很多,但是大腿和膝盖的痛楚却越发强烈。90分钟过后,走音的厚重莫名咒语又从音响里传来。

 

所有的“咒语”其实都是禅修院印度总部的大导师Goenka吟诵的充满智慧的巴利文语句,但对于我和其他大部分新学员来说,这段咒语的含义就是——

 

你~们~还~五~分~钟~就~要~解~脱~了。

 

最后的五分钟虽然漫长,但是因为有盼头,所以总是相对比较能定下来的。但这一次却很不一样。忍耐着、忍耐着、感觉他吟诵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五分钟。每次他拖了一个大长音,都以为要结束了,结果三秒以后,一个新的走音段子又开始了。

 

忘了时间过去了多久,终于等来了最后一个大长音。

 

腿脚已身心分离的我,踉跄的走回住宿,看了看今天的时间安排。。。

 

原来从今天,早上的第一场冥想开始变成了120分钟。我这才领悟过来,最后吟诵的时间整整持续了30分钟。而这个安排也将从此开始持续到最后一天。

 

早饭和午饭时间,我发现禅院除了只提供素食以外,还将生姜的运用发挥到了极致——任何一道菜里都会有大块的生姜,汤里也会有大块的生姜,甜点里也会有大块的生姜。昨天,禅院提供了糖姜茶,我还能喝下去;而今天,饮料变成了加了大量生姜且奶味极重的印度奶茶(Masala Tea)。我喝了两口,实在感觉身体有些恶心的反应,不得不倒掉。

 

我还远远没有达到个别朋友喜欢吃生姜的那种水平。大部分情况下,如果在吃菜时不小心嚼到生姜,我都会在感受到刺激味的第一刻就把生姜吐出来。另外三样我唯独不吃的菜,也碰巧在禅修院的午饭中都凑齐了——香菜、胡萝卜、黑木耳。不过这四大金刚是后话了。

 

中饭后,是当天可以像辅助导师一对一请示提问的时间。我几乎每天中午都会有困惑的冥想问题去请示老师,成为了整个班上的问题学员。

 

老师会盘坐在礼堂最前方中央的座位上,等待学员轮流单独进入请示。

 

第二天中午,状态已经稍稍变好的我问了第二个困惑我的问题:

 

“我发现在观察呼吸的过程中,我意识中会渐渐地开始浮现气息从鼻孔外进入鼻腔再出去的画面,这似乎很真实,也有助于帮助我集中注意力。但Goenka老师在之前的指导中说不要去想像画面。那我究竟该怎么办呢?”

 

老师回答:

 

“这都是幻象。”

 

这个答案确实有力——对啊,我连眼睛都闭著,“看”到的怎么会是实相呢?

 

悟到了这一点,让我当天下午的练习变得顺利起来。也就是从下午开始,录音中传出的指示变成了:

 

“将你的所有注意力集中到观察气息在进入和流出时,触碰到你的鼻翼、鼻孔、鼻腔、还有人中区域的细微感知。”

 

我心里庆幸——我留的胡子让我感知人中部分更容易一些,层次感也更加丰富一些。伴随着坐在我正后方打坐的二师兄此起彼伏的鼾声,我开始渐渐找到状态。

 

晚上的“开示”,也就是主导师的录像讲课,是我们第一次见到那个声音厚重、吟诵走调的印度老师S.N.Goenka。录像里的Goenka拥有那种弥勒佛的气场,还有身材,以及宗师般让人回味无穷的演讲语调。

 

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大框架上讲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这里的十天一共只按顺序做三件事——持戒、修定和锻炼智慧——你可以想象,这些我基本上听完就忘了。

 

我唯一听出来的意思是,似乎三天半以后就可以开始锻炼智慧,但如果不好好“持戒”,不先把“定”给修好,就不能锻炼智慧了。感觉像教小学生一样。

 

不过我留意到了他在接近尾声的时候,说的一个小细节——

 

“比如说,你们会渐渐观察到进入鼻孔和流出鼻孔的气息的温度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我整个人一亮——我观察了将近20个小时的呼吸,居然都没有发现这个事实!原理很简单,人的体温总是大于体外的温度的,所以吐出去的气息的温度肯定是高于吸进来的气息的温度的。当然,这个差别可能只有1度。这么一说,道理大家都懂,但仅限于知识层面。

 

开示结束以后的那场冥想,我将注意力都集中在气息的细微温度差别上。无比的奇妙。那一晚,是我第一次,连续20分钟没有任何杂念。

 

第三天:南辕北辙

早饭后,录音里Goenka的指导又有了变化:

 

“将你的所有注意力集中到上嘴唇以上、包括鼻子以内的三角形区域里,观察这个有限的区域内所发生的所有感知。当你的注意力足够集中以后,你可能会感到这个区域内有发热的感知、或发冷的感知、或麻木的感知、或刺痛的感知、或振动的感知、或发痒的感知、或细微的感知、或粗重的感知、或一种完全无法形容的感知。这些感知可能出现了一会就会消失,也可能出现了很久才消失。这些都可以。

 

“因为无论是什么样的感知,你要做的,就是静静地去观察这个有限的三角形区域内发生的一切真实的感觉。不要想像,也不要强求任何感觉。观察。观察。观察。”

突然开始不再只强调呼吸,而是这个范围内所发生的一切。但是,我在想:这个范围内还能有什么呢?发冷?没有啊。发热?也没有啊。麻木?刺痛?振动?发痒?都没有啊。有的话,也是幻觉吧。

 

但也就是在9点到11点的这一场,从一个突然的瞬间开始,我发现,就在我鼻尖的部位,有一根从此经过的细小脉搏再跳动!

 

一时间,我非常小心翼翼、又集中百分百地注意力观察着这个细微的感知,生怕这个宝贵的小感知突然跑走。在我的观察下,这个小的跳动越来越明显,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它是如何扩散开来,带动我的整个鼻子在跳动。

 

忐忑中,心中小鹿乱窜的我又在中午找辅助老师请示:

 

“我观察都我的鼻尖底下有一条脉搏,我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它,不过它一直在跳动。这算吗?”

 

“是的,非常好的观察。”

 

欣喜中,我第一次感受到在实际的体验层面,我对自己的身体所知甚少。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有生以来,我只知道身体的外在表象、可以有意识地控制地一些器官及技能。但却对不受我控制地体内器官一无所“知”(真实经历的感知,而不只是智力层面的知识或道理),对构成我全身地细胞组织一无所“知”,这些组成部分都无时不在变动。这些部位一直产生无数的生物、化学反应,但我对它们一无所“知”。

 

这一条细微的脉动,打开了一扇觉知的门。

 

就在我小有所成的时候,下午进入大礼堂,发现7号和9号的两个坐垫消失了——积习最深的两位二师兄终于憋不下去,卷铺盖走人了。

 

这一老一少两位二师兄在第三天的同时成为逃兵,一方面让我对未来的“取经”之路多了忐忑与不安,但另一方面也让修行的环境好了许多。八戒啊,八戒。

 

晚上的开始,Goenka开始为明天即将开始的智慧修行做铺垫:

 

“第三天已经过去。明天下午开始,你将进入修智慧的领域。过去的三天你所修习的「定」,是可以搭载你通往智慧的工具。

 

“每个人都知道整个宇宙不断地在改变。这个事实若只是知识上的理解,对你并无帮助,你必须在自身内体验。这种体验,你从今天开始在鼻子的三角形区域内可能就已经有所感触了。

 

“通常一般人认为痛苦是指不愉快的感觉体验,但愉快的感觉体验也同样会成为痛苦之源,如果你对它们产生依赖(Attachment)的话。因为苦和乐都同样是暂时的、转瞬即逝的(Impermanent),只是一些维持得稍微长一点,稍微短一点。对于转瞬即逝的事物的依赖,必然带来痛苦。”

 

说到这里,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第四天:开智慧

 

一早起身的第一场,Goenka带我们走向了「观息」的最后一步:

 

“将你的所有注意力集中的范围进一步的缩小——缩小到人中的区域里。当你观察的区域越小,你的心就会变得越发敏锐。”

 

Goenka还是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一样的话,他在每次指导里至少会把他能用的、对于感知的形容词用平静地语气翻来覆去地报三四遍。

 

唯一的区别是,区域变小了。

 

各种感知越来越明显,观察人中这个两三平方厘米的小区域,就好像观察着一片大草原一样。

 

下午1点到2点,第一次连续冥想40分钟纹丝不动。

 

下午2点到3点,第一次连续冥想50分钟纹丝不动。

 

下午3点,终于到了开智慧的时间!

 

“从现在开始,你将进入智慧的修行。”

 

“将你的所有注意力从人中转移到你的头顶心的区域上。”

 

听到这里,我不禁联想到两个人:

一个是盘坐在我正前方、已经参加了五次课程的澳大利亚人,另一个是盘坐在最前面、不怒自威的辅助老师。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发际线都呈地中海形状。

 

我心想,“不会是开智慧就是观察头顶心,结果时间久了头发都掉光了吧。”

 

想到这里,我小心翼翼地将注意力移到头顶心,都不敢太用力,生怕那里的头发慢慢化开来。

 

幸好Goenka的指导很快打消了我的奇思怪想。

 

“现在,将你的注意力从头顶心慢慢向下移动,观察整个头顶往下的部分,再观察你的后脑勺,一小块一小块,一部分一部分地观察。

 

“然后再将观察的注意力移动到你的脑门,移到眉毛,移到眼睛,移到鼻子,移到脸颊,移到嘴,移到耳朵,再移动面部剩余的部分。一小块一小块,一部分一部分地观察。

 

”然后将观察的注意力移到你的右肩,往下移动你的右臂,移到你的右手腕,移到你的右手,移到右手的每个手指,再移到每一个指尖。

 

“然后将观察的注意力移到你的左肩,往下移动你的左臂,移到你的左手腕,移到你的左手,移到左手的每个手指,再移到每一个指尖。

 

“再将观察的注意力移到你的喉咙,往下移动到你的左胸,移动到你的右胸,移动到你的上腹部,移动到你的下腹部。一小块一小块,一部分一部分地观察。

 

“再将观察的注意力移到你的头颈,往下移动到你的背部,移动到你的腰。一小块一小块,一部分一部分地观察。”

 

“再将观察的注意力移到你的右大腿,往下移动到你的右膝盖,移动到你的右小腿,移动到你的右脚踝,移动到你的右脚,移动到你右脚的每一个脚趾。

 

“再将观察的注意力移到你的左大腿,往下移动到你的左膝盖,移动到你的左小腿,移动到你的左脚踝,移动到你的左脚,移动到你左脚的每一个脚趾。

 

“就这样,从头至脚,从头至脚,按着顺序,一块一块地观察整个身体正在发生的所有真实感知。”

 

你可能已经觉得以上的指导很啰嗦了,但实际上Goenka比唐僧还要耐的住性子。

 

“不要期待任何的感知。也不要对任何的感知有任何的留恋或反感,保持一颗「平等心」。在观察中你会发现,这些感知都具有无常的共性。你要做的只是客观地观察。”

 

“观察它本来的样子,而不是你希望它成为的样子。(Observe it as it is, not as you want it to be.)”

 

一字一句地停下来,这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指导虽然颇为繁琐, 但是信息量实在是更为庞大。花了整整三天半的时间才把鼻子那么一小块区域给感受清楚,突然之间要感知和观察身体上下的每一个角落。

 

我发现身上有太多太多的盲点,即一开始感知不到的区域。但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总能观察到一些细微的迹象。

 

就这样,我非常缓慢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一直到晚上开示前,在这个庞大的新任务中忙得不亦乐乎。

 

晚上的开示是Goenka和我们第一次讨论这个“锻炼智慧”的方法。

 

有愉悦的感知时,不企盼它会持续;有不愉悦的感知时,也不企盼它会消去。在观察中,保持一颗「平等心」。这是最最重要的。

 

慢慢地,你就会亲身体会到这些感知不断变化的本质,也就是「无常」(Anicca)。

 

我记住了他在开示末尾的一句话:

 

我们所做的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通过亲身地观察这些最根本的感知,从最本质的层面改变以往的积习已久的行为习惯,让自己不再被身体内发生的感知所控制。

 

第五天:痛苦的源起

 

连续了四天的阴雨天气终于结束了,阳光普照大地。九个男人齐刷刷地发现,生活中除了吃饭、睡觉、打坐以外,终于有第四件事情可以做了:手洗衣服。当然,也有可能如果太阳再不出来,这群大男人就要开始在臭气熏天的衣物中打坐了。

 


我一个高兴,在午休的时间把随身带的所有衣物,干净的、不干净的,全部都手洗了一遍,然后齐齐整整地把总计17件衣物袜子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晒太阳。

 

“修智慧才刚刚开始一天。总会悟到答案的。” 我想。

 

晚上的开示,是Goenka第一次系统地讲述痛苦的缘起,以及它与冥想的关系。

 

“痛苦普遍存在于我们的一生中。而痛苦的来源,是我们自身的贪求(Craving)和厌恶(Aversion)。”

 

“我们贪求什么呢?是贪求外界的物质吗?美丽的景色?所爱的人?稳定的工作?令人艳羡的财富?如果你仔细观察,你就会发现,这些都不是。我们真正执着的东西永远不是外在的。

 

“我们贪求或厌恶的,是自己内在的各种感知。

 

“我们人有六个触角——眼睛、鼻子、耳朵、嘴巴、身体皮肤和大脑。当这六个触角和这个外界相对应的六个事物——景色、气味、声音、味道、物件和思想——相接触的时候,我们的身体内部就产生了物理的感知。

 

“这个过程中有四个几乎同时发生的步骤——意识、辨别、感知、习性反应。

 

“比如说:(1)脑中有一个画面出现。。。(2)是当年他向我求婚时的画面。。。(3)太愉悦、太美好了。。。(4)真想再得到这种感受(如果能回到当年该多好/为什么他变了)。

 

“我们贪求的并不是当年求婚的那一刻。我们贪求的是在回想那一刻时,身体内部发生的生理、化学反应(荷尔蒙、肾上腺素等等等等)所带来的感知。

 

“又比如:(1)手臂上有东西和一种感觉。。。(2)是个蚊子块带来的痒感。。。(3)太不愉悦了。。。(4)真想这种感知快点消退掉。。。

 

“发现没有?求婚画面的感知本身并不痛苦,对于蚊子块痒的感知本身也不痛苦。但当你贪求过去的某种愉悦感知却始终得不到,或者当你想要不愉悦的痒感消退它却一直在那里的时候,痛苦和折磨就开始了。

 

“所以更不可能意识我们是在贪求或者厌恶身体内的这些生理和化学反应。我们无知地纠结于最表象的事物——美好的回忆、或是蚊子块的瘙痒。

 

“要从根本上改善人的行为习惯,就必须回到身体内在的感知。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痛苦的缘起是我们对于愉悦和不愉悦的感知的两种习性反应——贪求和厌恶。在无知的情况下,我们就是这两种习性反应的奴隶。我们甚至完全都没有意识到我们的行为无时不刻地受着它们的控制。

 

“而在这十天里,当你开始用一颗平等心去观察身体内在的各种感知——即使愉悦也不企盼它持续,即使不愉悦也不企盼它消失——只是观察,你便开始通过实际体验,从最根本的层面将自己一点一点地从习性反应中解脱出来,最终成为自己行为的主人。”

 

这就是我们观察身体上下感知的目的。这个方法,也就叫做「内观」。一切变得越发清晰了。

 

 

 第六天:香菜和生姜

 

午饭是自助式的,所以通常我会尽快地取到自己的碗筷,然后在饥饿中,拿起大勺子舀很多很多的菜。在打坐后,我的行为就会原始地展示人的“自制力有限法则”——每一天的中饭我都会吃到动弹不得。

 

不过今天有些不一样,我已经观察了自己的身体感知将近20个小时了。

站在两盆菜前,我清楚地观察到胃部饥饿的感知,以及它给全身带来的细微影响。而且这种观察带有较为清晰的平等意识:即使不愉悦也不企盼它消失。

 

我只是观察着,这个“饥饿”究竟是怎样的感知。

 

我发现当我可以观察到这种感知时,习性反应(也就是后续地“哥要打好多菜啊,这个也要那个也要啊”)就自然而然地停止了。

 

这里有一点很重要:这绝对不是去下意识地克制欲望。

 

因为“克制”本身意味着厌恶,意味你在希望它消失。例如,你想念某个人了,然后理智地逼自己不要去想,这时候你已经升起了对这种感知的厌恶心。结果呢?你越厌恶,它越是纠缠着你不放,甚至越绕越深。克制,是很多人曾陷入的误区。但当你静静地去观察想念所带来身体内的感知,后面的一切漩涡便自然而然的消失了。

 

而这一刻,我观察着自己的饥饿,又看了看眼前的两盆菜,非常的高兴——因为至少在这一刻,我的行为终于不在被自己的感知被动控制和奴役了。

 

过程中,我看到了一道菜里大量的香菜。

 

“不是说不厌恶不贪爱,只是客观地观察么?我打了两大勺的香菜。坐下来,夹起了一大筷,放到了嘴里,一狠下心,开始咀嚼、咀嚼、咀嚼。

 

“挺有意思的。真的挺有意思的。原来香菜是这样的。原来香菜的那股怪味是这样的。很难用语言去形容,但是变幻莫测,非常有层次感啊。”

 

这是个巨大的里程碑。以往当我吃到一点香菜时,那种怪味会让我直接条件反射般地将它吐出来。而且那股味道会在我口中缭绕许久,让人一直陷于淡淡的恶心中,身体也会起一些作恶的反应。而现在,我竟然在大口大口地吃着香菜!身体反应一切正常!

欣喜中,我看到了盘中夹杂着的大块生姜。我想,“连香菜都能吃了,生姜?可以啊!” 然后夹起一大块生姜,放入口中,开始咀嚼。

 

“挺刺激的。挺有意思的。原来生姜是这样的。原来所谓地“苦味”是这样的。咦?每一次咀嚼,刺激味和苦味都会变得更重一点点。口感非常丰富啊。”

 

就这样,我把这些平日里我会挑剩到一边最后倒掉的菜,吃得一点不剩。

就像冥想时说的那样,尽管我曾看到香菜和生姜就心生戒备,但我厌恶的从来不是它们的外形;尽管我吃到香菜和生姜的味道就直接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但我厌恶的也不是它们的味道。

 

让我厌恶并形成习性反应的,是整个身体上下在吃下它们那一刻发生的感知。

 

一切困苦都缘于对身体内在感知的贪求和厌恶。

 

下午开始,Goenka给了新的指导。我们对于身体感知的观察从一遍一遍的“从头到脚,从上至下“,变成了“从头到脚“然后再反过来”从脚到头“。从上至下,再从下至上,不断正逆交替地观察着上下全身。

 

持续地正逆的锻炼中,你的感知就开始脱离对于肌肉记忆和顺序的依赖,变得越来越独立和清晰。那一个小时里,我第一次纹丝不动地把自己全身上下观察了10遍。而到了晚上六点到七点的那一场,这个数字变成了12遍。

 

对自己身体内在的感知,正变得越来越细微和明显。

 

第七天:Anicca(无常)

 

我是从一个奇怪的梦里醒来的。梦里面,一个关系很好的早期风险投资人在麦当劳里用预测EBITDA乘数(Forward EBITDA Multiple)算我的项目的种子轮估值,精准地算出来275万刀。一张餐巾纸上居然还罗列了详细的财务预测和算法。然后,在一种 “你。妹。的。你以为你做私募啊” 心态里,我醒了过来。罪过罪过。

每次从床上坐起来时,都会有一种对于时间和空间的错觉。每天一样的日程安排让人感觉24小时就像轮回一样。起来,眼前看到的又是这个蚊帐,又是这个天花板,又是这个钟铃声,又是要走向大礼堂,外面的天是暗的,但这究竟是凌晨还是晚上?

 

在这样与世隔绝的静修环境里,时间变成了特别难以衡量的东西。什么是时间?你看不见摸不着。你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前一纳秒和这一刻的变化。在这样的一纳秒、一纳秒的冥想中,时间特别的很漫长;但在轮回中,它又让人觉得特别短暂。

 

每天晚上的七点,当开示的录像开始播放时,Goenka的第一句话永远是:“第__天已经结束了。你们还剩下有__天。” 一样的座位,一样的视角,一样的灯光,一样的人,一样的话。时光交错,在漫长的河流中不断轮回。

 

就好像身体中骤生骤灭的细微感知一样。

 

盘坐的剧痛中,我始终未能理解「无常」,Anicca。它到底蕴含了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从哪一场开始,突然发现不怒自威的金刚罗汉老师突然消失了,连一声解释或告别也没有。一个面目慈祥的中年女老师出现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上,盘坐着。我心想,这才是「无常」。

 

老师对我们还剩两天的内观作出提示:

 

“专注于你内在的感知。因为他们会决定你的外在世界。”

 

也就是在这个晚上,我发现了一件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的事:

 

禅修院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兼职。他们都是之前参加过十日修的老生。

 

他们都有自己的正常工作。来到这里,他们也要从自己忙碌的工作生活中安排出十天断绝一切联系的时间,服务于我们所有学员——洗菜、做饭、洗饭桶、洗菜盘、擦桌子、扫地、拖地、打点后勤、早上要起得比我们还早才可以叫醒我们、晚上要睡得比我们还晚才能准备第二天的公告板和早饭。而这一切,都不拿一分钱报酬。

 

我了个去。这年头,和尚还拿工资呢。

 

这多少触动到了我。他们的驱动力一部分来自于自我的修行,另一部分驱动力是因为也曾有人服务于他们,让他们可以有一个较好的环境接受修行,因此他们希望通过回馈自己的时间,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到这一切。这也最终成为了我写下这篇文章最主要的原因。

 

那天的开示后,我看了看公告板,上面的正中央写着“第七天”。

 

我想,“这对我们而言究竟是代表着什么?

 

是代表着“在这里的时间已经过去了7天?

 

还是应该理解为“还有3天这一切就终于要结束了?

 

又或者是“我们只剩下3天可以精进的时间了?”

 

不是。都不是。我想。它意味着这一刻,就是第七天。

 

 

第八天:世外仙境

 

香港的天气依然是非常的冷。走进早餐的食堂,看到公告板的旁边多了三条毛毯,上面贴着一张纸,纸上是义工的字:“如果需要的话,请拿取。”

 

在这样一个本该是看透人性不净的地方,我突然觉得,当一个和你没有任何利益瓜葛、而且也不怎么认识你的人愿意从一些小细节上为你考虑、并且用行动来关心你的时候,确实你会受到触动。

 

这种触动让你觉得,人类还是有希望的。更重要的是,它还会让你也想要努力成为这样的一个人,去回馈给更多人。哪怕这种矫情,仅限于我看到毛毯的那一刻,也挺美好。

 

至于修行,不是说有了小开悟或开示听多了就立刻可以超脱的。修行依然是伴随着膝盖和大腿漫长的痛楚。

 

你会发现,肉体的疼痛和精神上的困惑往往是共生共灭的。

 

饭后,天又放晴。我洗掉了已经被我穿成开裆裤的瑜伽裤——是的,反正一群大男人,而且每个人都不交流。然后头一次在中午洗了把澡。那里的热水器特别的「无常」,我也就在洗澡中观察着这种无常。就像第八、第九天告示板上贴着的那句话:

 

持续的实践是成功的唯一秘诀。(The Continuity of Practice is the Key to Success)

 

我曾听不少道行颇深的禅修者说,它们在某些时刻曾到达过一种如临仙境一样的平和状态。而在那个小破院子里的第八天下午,或许是我唯一一次到达那样的状态。

 

“智力层面,人们知道如果起了火,就应该浇水。但是在实际行动层面,如果两个人吵架了,人们的行为却总是在火上浇油。这是因为人们在体验层面对身体内部发生的反应完全无知,于是被它们所控制。

 

“每一次像这样的争吵和反击,即是带给别人痛苦,其实也是给自己埋下痛苦。这些习性反应像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刻在我们内心深处。我们现在内心所有的阴暗和痛苦,都是由过往的习性反应累积而成的。

 

“每当你遇到新的愉悦或不愉悦的感受,这些旧的习性反应就会慢慢地浮到表面上来。然而,只要你不再增加新的习性反应,这些旧的习性反应就会不断地浮上来,以粗重的感知的形式表现出来,最后慢慢的消除。这就是创造「内观」这个方法的智者最大的发现和贡献。”

 

 第九天:冥想是什么

 

禁语的最后一天的早上。我喝了一大杯姜味正浓的印度奶茶。

 

我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左腿的那一片剧痛上。一会,背部开始发热、出汗;又过了一会,发热的感觉消失了,而膝盖的剧痛从一片疼痛变成一条剧烈的绞痛,跟随着脉搏跳动着。我继续观察、观察、观察着。。。

 

然后它就消失了。左腿的感知变成了的细微振动。

 

待我缓过神来的时候,结束的钟铃已经敲响了。我第一次一丝不动地冥想了90分钟。在这之前,细微振动中生生灭灭是人较容易感受的。但这是我第一次,观察到左腿上“永久持续”的、粗重的疼痛从出现到消失的完整过程。这让人可以从体验层面理解:

 

所有内在的感知都是不断生灭,无常住之时。Anicca。Anicca。

 

不过世事无常。

 

90分钟以后,我开始想,“状态这么好,完全不用休息,连着把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也一并坐了,肯定没问题。。。今天说不定能连续不动地冥想三个小时。。。或者,四个小时?五个小时?六个小时?从刚刚一点开始一直到晚上开示的七点以前?”

 

想着想着,对于冥想的执着心就已经升起了。这是冥想者很容易绕进去的错误。30分钟以后,我的脑海里都是对于时间的执着,很明显地感到了全身上下的感知一片紊乱。

 

我停止了冥想。

 

起身去室外转了一圈,反思自己过去120分钟里的身心反应。我意识到:在冥想中,其实真正要做的事情只有两件——

 

锻炼对于身体内在感知的意识(Awareness)和对于这些感知的平等心(Equanimity)。

 

就这两件。

 

用智能硬件圈的话说,前者是做硬件,后者是做软件。一定要软硬兼修。

 

用武侠小说的话说,前者是修外功,后者是修内功。

 

晚上的开示中,Goenka讲述了回到世俗中后,我们该为何以及如何修行:

 

“在你离开了这个十日修,回到世俗以后,希望你们会开始观察自己每天行为的变化。你会发现内观给你日常生活的为人处事带来了改变。当然,你不会一下子变成圣人。你可能依然会生气,依然会懊恼,依然会伤心。

 

“但是,只要你用心观察,你就会发现以往你需要一个小时才发现你情绪失控了,但慢慢地,通过不断地修行,你只需要30分钟,15分钟,10分钟,5分钟,1分钟,30秒,甚至10秒你就会通过意识到自己身体内在感知的变化,来发现自己陷入了负面情绪。

 

“你们已体会过,一旦你开始观察到身体内在的感知,你就已经开始脱离负面情绪的漩涡。

 

接着,他讲到了在日常中观察事情的视角:

 

“在修习内观以前,你可能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别人,观察外界。

 

“当我们在工作中与同事遇到冲突,或者在感情上与爱人遇到问题,或者在社交中与朋友发生矛盾,这些负面情绪,往往会让我们觉得问题100%出在别人身上——他太自负,他太愚笨,她太势利,她太冷漠,他太自私,她太忘恩负义,等等。

 

“当你开始修习内观以后,你就发现,噢,原来有一部分问题是在我自己身上。30%是我的问题。70%是对方的问题。

 

“而随着你越来越认真地修习内观,你就会越来越多地发现问题是在自己的身上。

 

“直到最后,你会领悟到所有问题、所有痛苦、所有负面情绪的根源100%是在你自己身上。只有你身体内在的感知可以影响到你。外在的事物只是表象。一切都是内在的。

 

“你能获得的智慧,都是你自己在内观中亲身体验和感知到的。”

 

第十天和第十一天:答案

 

早上的两场冥想之后,我们可以开口说话了。

 

仙风道骨、爱乱动的老香港人是一名中医药师。谦卑憨厚的另一个老香港人是一名刚刚退休的政府公务员。那位年轻的香港人是名刚刚从泰国交流回来的香港大学生。

 

而来自澳大利亚的禅定“老僧”已经结了婚,是在广州玩乐队的乐手。现在想来,我很好奇他玩的是什么样的音乐。

 

一身精壮肌肉的法国人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是在云南大理做导游和修习太极的。

 

憨态可掬的印度人有两个孩子,从孟买到纽约到伦敦到香港,在某大型国际投资银行工作了十几年,一路做到合伙人。他在孟买时一直想去修习内观却抽不出时间,因缘际会下却在香港成行。

 

谦和善谈的新加坡人也有一个孩子,也是新加坡某大型政府私募基金的合伙人。和印度人一样,在来之前排除了工作上的九九八十一难,才过上了十天没有黑莓手机、没有邮件的离世生活。他说他这一次收获非常的大,今年年底前还会再来。

 

另一个本以为是马来西亚人的新加坡人是一名珠宝设计师,之前曾是个获得过红点、IF产品奖的工业设计师。他在过去五六年里对许多禅修和冥想的方法有过研究,却说这是他目前遇到的“最纯净”的方法。

 

和意想中的欢呼雀跃相反,这天格外的平淡。我们还是会安静地照着时间,打坐冥想十个小时,中间休息的时候,三五人聚在一起聊聊生活的点滴,和在各自完全不同的事业工作中遇到的趣事。

 

第十一天的早上,大家四点起身,做清洁工作。

 

我非常用心地刷完了服务了我们十天的马桶、下水槽、垃圾桶和淋浴室的每个角落。这才理解为什么第一天来的时候觉得这里马桶如此干净。

 

八点,和大家告别,离开了禅修中心。

 

和我一起搭同一辆出租车前往香港机场的,刚好是做投资银行的印度人和做私募的新加坡人。

 

我们三个人排排坐在后面,我问了一个困惑着不少我身边朋友的问题:

“你们觉得金融从业者能够从这份工作中找到可持续的愉悦和平和吗?”

我不用说,但大家都理解,金融业或许是地球上最充满自我、欲望、物质、执念的行业。

 

大家安静了几秒钟。

 

最后,那个印度人说:

“在这次修行之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现在,这是我的答案:Anicca。”

因为Anicca,所以平等心。

 

谨以此文,感谢于去年9月去世的S.N. Goenka老师——“The Man who Taught the World to Meditate”。引用自《赫芬顿邮报》在他离世的报道标题——“那个教会世界如何冥想的人”。

 

 

◤延伸阅读◢

 

最后统一回复关于地点的问题。

全世界所有内观中心的列表:

http://t.cn/zO9U6WL

中国内地:http://t.cn/hju4A

奶牛网站:www.dennythecow.com

奶牛微信:thiswillalsochange

奶牛新浪微博:@奶牛Denny

 

转发到朋友圈,用古老智慧启发清醒行动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