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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

 本文3301个字,大概需要10分钟阅读

“人和树一样,

越想上升到光明的高处,

它的根越是坚定地伸向泥土中,

向那黑暗的深处去。”

——尼采

 2015年秋天,我辞去北京单向街书店的工作,回到广州,全职做BottleDream。它是一个新媒体,过去五年,报道全世界用创新办法改善社会问题的年轻人。一年之后,好朋友见面时,掩饰不住关心:你那个公益的事儿怎么样了?怎么盈利?你开不开心?

更多不太熟悉的朋友倾向于表达一种有距离感的尊重,认为帮助别人是一件等我有钱有余力才能去做的事。一位艺术家朋友在朋友圈转发我的文章,配上文字:“媒体人离开传统媒体,做着各种匪夷所思的事”。

我很理解以上种种。在 BottleDream 之前,作为一个做了六年记者的 80 后,我会站在同样的角度。对公益这个词的认知,停留在雷锋扶老奶奶过马路、捐钱给吃不上饭的乡村孩子。做与不做这些,与我的生活又有什么关系?

今天我会说,BottleDream是一份很有意思、有意义的创业(或者说创作)。我会对朋友讲,BottleDream的核心是西方社会所说的「Social Good」,它更像一种常识,理解这种常识的人,相信一切息息相关,Self Good永远无法脱离Social Good而悬空存在。从这个角度来说,环境好坏并非借口,个体行动本身就是意义

更多时候,我会对朋友说打动我的故事,最初吸引我的、也让我收获最多的部分——我们定义为「创变者(ChangeMaker)」的那群年轻人。在收集了500多个这样的故事之后,他们让我收获了太多,今天分享其中两件。

创变者教我的第一件事

 尊重自己的「痛苦」

那里藏着你最明亮的力量

前老板许知远老师常对我们念叨一句话:学会给世界重新分类呀。一个人对世界的分类方式、细致度,折射了TA理解世界的体系与深度。

BottleDream带我看见了上帝对这个世界略带灰暗的分类法——以人的障碍或痛苦来分。原来,地球上有这么多边缘而隐形的群体。原来,在我的认知体系外,有这么多截然不同的体系。

听不见声音的人、看不见光的人、对外界自闭的人、丢了记忆随时会走散的老人……也可以是隐藏在「正常人」表象之下,不可言说的痛苦:一群在心爱宠物离世时,不知该如何好好安放它们尸体与自己哀伤的主人;活泼可爱但不能吃一丁点淀粉的过敏症孩子……

每一个群体背后,都有创变者在用各种办法,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有尊严、更好一些,在这件事上,他们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最近的一次冲击,来自我们的朋友阿培。

阿培是个23岁的山东姑娘,典型白羊座,肤白貌美大长腿,乍看像刘雯,再看像全智贤。怎么看都无法跟「边缘群体」挂上钩。今年春天,她在世界睡眠日前夕找到我们,想在BottleDream发表一个关于睡觉的故事。

这姑娘从小特别能睡觉,从4岁起,能14秒入睡,每天睡16小时,白天走路睡、聊天睡、上课睡、考试睡,她爸得把她绑在摩托车后座才放心;她不能大笑,因为随时有可能猝倒,笑前得先扶墙;长大后,有一次开车睡过去,险些在高速公路上出车祸。我把这些放在自己身上想了想,苦不堪言。

21岁,她在美国念书,在同学提醒下,去医院做了16小时体验,确诊为得了一种叫发作性睡病的罕见病。她当时坐在医院里,静静哭了很久很久——并不能放声大哭,因为情绪不能过激。

回国工作后,她发现不对,国内医院对这个病的触及少之又少,她想想自己20多年受的委屈,而发作性睡病平均每2000人里就有一个,那在中国至少有70万同类,他们也许正在被误诊为抑郁症、心脏病、爱偷懒,甚至开着车就奔上了高速。

就不喜欢叫什么患者患者的,阿培讨厌可怜兮兮被人同情,给自己这群人取了个爽快的名字:觉(jiào)主。她发动各种大公号、大V,上电视、做路演,马不停蹄,要在全中国找觉主。他们得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11月,她觉得寻找觉主的速度太慢,于是辞了工作,全身心折腾了一个大动作:在全国发起冰桶挑战式的接龙行动#我请你睡觉,这个号称是全宇宙第一个躺着就能支持的公益行动,在阿培努力下,卷入了众多社会资源:滴滴、Uber、分答、 腾讯公益、Keep、各种明星和许许多多拍下创意睡照的年轻人。

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阿培拉了一群合作方与朋友,事儿就这么起来了。工作量巨大,她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一个那么需要睡觉的人,连续两周熬到深夜两点,身体接近崩溃。BottleDream小伙伴好几次远程开会时,电话那头的阿培,疲倦得像在说梦话。可她觉得还不够,还在努着劲找资源找明星,因为每找到一个觉主,对 TA 来说就是100%的事。

BottleDream团队参加#我请你睡觉 公益行动

 阿培的故事被拍成了纪录片,还被改编成了开心麻花的话剧,2000人的剧场座无虚席。剧的最后,她走上舞台,以真实觉主身份亮相。「有时候觉得很孤独,亲人爱人朋友都无法理解的那种孤独。只有找到觉主,孤独才能消失。寻找觉主的路上,每当我觉得走投无路,老天爷总会给我送来一个天使,让我觉得,这么多善意不能辜负。」

阿培纪录片海报

每个人都有障碍,有痛苦,因为我们都是普通人,而阿培不过是另一种可能的我们。对阿培来说,不幸也极幸运的是,上帝给她设置了一个难题,也配套了一个天然的Mission,驱动她去Do Something Good。

当你对自己的痛苦和障碍极度诚实,当你接受它,当你放下自己,开始寻找同类,当你像渴望治愈自己一样治愈他们,最终,帮助别人的所有的力量,都回到了自己身上。

创变者教我的第二件事

 原来,创造一个极端情境

「缺陷」可以变成独特的价值

创变者——创造性的改变者,这个创造力,往往来自于对另一群人需求极其深刻的理解。而对他人最深的理解,永远来自对自己的理解

 我的朋友大苗,长得像功夫熊猫。六年前,他从中央美院学画画毕业,做了一个叫「无障碍艺途(WABC)」的组织,请有心理学和艺术背景的疗愈师,启发自闭症、精神障碍的小朋友,自由自在地画画。他想了一句谁都能听明白的标语:「寻找中国的梵高」

WABC运作得很顺利,小朋友的画变成了优美的衍生品,普通人和小艺术家们一起创作巨型画这件事,开发成了艺术疗愈的体验产品,马云办公室里也挂着一幅WABC孩子的大画。

 有一次,问大苗为什么做WABC这么一件事,还能做这么久。他告诉我一个关于小鸭子的故事。

大苗五岁时,妈妈从菜市场买回一只毛绒绒的小黄鸭送给他。大苗很喜欢,每天使劲闻它身上的气味,觉得温暖踏实。一天午饭时,小鸭子找不到了,大苗看见,小鸭子出现在舅舅的大脚下,被踩成了一张照片。大苗愣住,大哭。这时,学工科的舅舅说了一句话:「这小鸭子多少钱?我给你,再去买一只。」大苗一听,哭得更厉害了,昏天黑地。

大苗把小鸭子埋在一棵大树下,每天跟它说话,觉得它能听懂。从那天起,之后长达一年时间里,大苗做了一件古怪的事:一到午饭时间,家里人在饭桌吃饭,他就站在饭厅一角,面向墙壁,用头使劲撞墙。

 很多年以后,当大苗看见自闭症、精神障碍的孩子,无意识的跑动、咬衣服、用特别的方式与人交流,一种熟悉的潜意识冒了出来,大苗意识到:他们就是那个在用头撞墙的自己。那个自己在用一种「非语言表达」,试图让家人感受到小鸭子的死给他带来的痛苦。与此相比,撞头的痛算不了什么。「如果当时有个人向我道个歉,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也很难过,我也许就没事了。小鸭子死是短期的,长期的、更强烈的是不被理解的孤独感。」

 「对这种情感需求的理解,导致我后来为什么做WABC,而且做得这么认真、这么狠。有人以为我只是帮帮一群不幸的孩子,但我觉得我的愤怒、我的恨,在WABC这样一件事上,有了很好的转化——我要用画画这个动作,用美去催生更多爱,去报复这个社会在心灵上的冷漠。」

WABC学员小龙画的大苗

WABC学员小宇的作品

 2014年,大黄鸭漂来中国上海,大苗和团队筹备了10个月时间,请到大黄鸭创作者霍夫曼先生,与WABC一个11岁的自闭症男孩岩岩互动。岩岩画了一只小黄鸭,被放大成为整个活动的海报。

「我看着霍夫曼牵着岩岩的手,大黄鸭漂在水面,旁边许许多多WABC的小朋友在场,这个画面太美好。小时候我失去了一只小鸭子,促使我做了WABC,大黄鸭与一个自闭症孩子有了这么一个连结。我的心结解开了。」从大苗五岁到这一年,已经过去了29年。

大黄鸭创作者霍夫曼与WABC学员岩岩

大苗用画画这个情境,让一群看似只能被照顾的孩子,把单纯的心性发挥到最大,变成了小梵高。这是一类典型的创变者:创造一个特殊情境,让一群人的「缺陷」反转为独特的价值。

 几年前,我在香港体验了一次「黑暗中的对话(Dialouge In The Dark)」,这是从德国起源的一家社会企业,已有26年历史。创始人是汉堡一位电台记者先生,当他发现一位DJ同事比明眼人更有才华和魅力,于是开启了一个思考模式:怎样才能让眼睛看不见这件事变成优势?「黑暗中对话」的创新模式由此而来:不要把盲人放置在光明世界里被照顾,而是让普通人进入全黑空间,由盲人充当引导师,带领大家体验黑暗。

当我身处绝对的黑暗,手里只抓着一根盲杖,才发现连迈出一步都如此艰难,一切本来自如的动作都失去了标准。而那个黑暗中引导我的声音,如此专业而稳定,对空间了如指掌,简直成了我们的救命稻草。当我走出那片黑暗,回到光明世界,那位盲人引导员先生,就戴着墨镜,安安静静坐在我们面前,人生中第一次,我没有对一位盲人心生遗憾与怜悯,而是对他升起由衷的尊重。

原来,真正的创造力和改变,不是想当然的抖机灵与自我标榜,而是对他人的深刻理解与尊重。

以上就是创变者们一些真实而接地气的故事,没有从天而降的英雄,没有谁比谁高尚,没有 Boring 的道德说教。这不过是一群平凡而特别的人,用最大的真诚,投入而尽兴地活着。这是一条以助力他人为开头,以收获力量为结尾的故事。这就是创变者们教给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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